唐仲清:堂吉诃德沉思录

楼主:heibai_1 时间:2019-03-13 16:06:38 点击:162 回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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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海岛之诺

  在这期间,堂吉诃德去游说过他家附近的一个农夫。如果穷苦人也可以称为“好人”的话,他该说是个好人,只是头脑不十分灵光。经过堂吉诃德的反复说服、动员,这个穷苦的村民决定跟他一起出走,当他的侍从。堂吉诃德对他说,他应该高高兴兴出去,因为如果在险遇中赢了,转眼间征服了某个海岛,他就可以当海岛的总督了。他就这样左许一个愿,右打一个包票,终于让名叫桑丘•潘沙的这个农夫抛下老婆孩子,充当他的侍从了。
  接着,堂吉诃德便去筹集钱款。他通过出售、典当家产,搞到了一笔可观的款子。当然,在这些交易中,吃亏的总是他。他又搞到一护胸圆盾,是从朋友那儿借来的;还想方设法将他的那个已支离破碎的头盔修补好。然后,将出发的日期和时间通知他的侍从桑丘,好让他收拾自己的行装,带上该带的东西。堂吉诃德还特地吩咐他,要带个褡裢去。桑丘说,他一定带去,还说他想带头毛驴去,他有头好毛驴,他不习惯长途步行,想骑毛驴去。关于带毛驴的问题,堂吉诃德起先踌躇了一下,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回想在读过的书中有没有游侠骑士带个骑毛驴的侍从的先例。结果,没有想起这样的情形。不过,他还是决定让桑丘带毛驴去,想有机会就给他换一匹体面点的坐骑;只要在路上遇见傲慢无礼的骑士,就把他的马匹抢过来让桑丘骑。他还根据那个店主的意见,带了几件衬衫和其他一些物品。上面说的这些准备工作就绪后,桑丘没有辞别妻儿,堂吉诃德也没有告别他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就在一个夜晚,他们在没有任何人见到的情况下,悄悄离开了村庄。当晚他们走了许多路,等到东方发白,他们才心里踏实,料想家里人即使去找他们,也找不到了。
  桑丘•潘沙一路骑着毛驴,活像一个大主教。他随身带着褡裢和皮酒袋,一门心思想着怎样才能当好他主人答应过他的海岛总督。堂吉诃德这次走的路和他第一次走的道完全一样,这次也朝蒙铁埃尔荒野奔去。不过,这次走这条道没有上次难受,这会儿是清晨,阳光斜射在他们身上并不使人疲乏。这时,桑丘•潘沙对他主人说:
  “游侠骑士老爷,您听着,可别忘了您答应我的海岛,不论这海岛有多大,我也会管理好的”。
  堂吉诃德回答说:
  “桑丘•潘沙朋友,你应该明白,古代的游侠骑士每当征服一个海岛或王国,总封他们的侍从当这些地方的总督,这是常规。我已下了决心,绝对不会让这个规矩在我手中更改。恰恰相反,我还打算在这方面胜过古代的骑士呢。他们往往要等到自己的侍从年岁大了,厌倦了白天受累、黑夜吃苦的差使,才会封他们在或大或小的地区或行省里做个伯爵,至多做个侯爵。可是,只要我俩都还活着,我很可能在六天之内征服一个带有几个从属国的王国,那就可以封你做其中一个从属国的国王。你别以为这样做太过分了,游侠骑士干的事情向来是常人想象不到也从未见到过的。因此,即使比我允诺的再多给一点,对我来说,也易如反掌”。
  “假如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出了奇迹,”桑丘•潘沙说,“我真的当上国王,那我家孩子他妈胡安娜•古铁莱斯不就成了王后了?我那几个孩子都是王子啦!”
  “这还用问吗?”堂吉诃德回答说。
  “我就不信,”桑丘•潘沙说。“我心里估摸着,即使老天像雨点一般将王国撒到大地上来,也没有一个会稳稳地落到玛丽•古铁莱斯的头上。老爷,您该明白,她可没有当王后的福分,当个伯爵夫人还马马虎虎,这也得求上帝帮忙”。
  “那你就听从上帝安排吧,桑丘,”堂吉诃德说,“他自会给她适当赏赐的。不过,你本人可不能太没志气,只想当小官,不想当大官”。
  “我不会没有志气的,我的老爷,”桑丘说。“有您这样尊贵的主人在身边,我的志气就更大了。我相信,凡是对我合适,而我又能担当得起的职位,你都会给我的”。

  骑士没了仆从,他的社会地位就没有得到确认。有时我想,这主仆关系如果深究起来还确实存在诸多可以商榷之处。就说这个桑丘吧,在我漫长的游侠骑士生涯中,他都以我堂吉诃德的仆从名义出现,更要紧的是,他因此而成为了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最著名的奴仆。如果区分主奴呢?首先是称谓,或者说,往往就只是称谓。除了道具上的差别(我骑马他骑驴),主仆亦有分工的不同:我是骑士,得要轻装上阵;所有食物、辎重都由桑丘毛驴驮着,也可以说,桑丘•潘沙是我的国库。除了与最伟大的骑士同行,我挨饿他肚空,我吹风他受冻,桑丘除了张嘴就叫“主人”,我实在想不起他究竟做了哪些仆从份内的事,难道与主人同甘共苦也是仆从的业绩么?那是同志的友情战友的情谊,而并非奴仆差役。
  深究起来,主仆之别还是存在的。
  骑士生涯不是他的人生规划,而是我的人生规划,这个平庸透顶的桑丘原来的人生筹划就是做一个殷实的农夫,在他的意识中,既没有浪漫情怀更没有高贵品格。可我堂吉诃德却对平庸的生活腻烦透了。骑士征服世界——这是我的生活目的而非他的生活目的;于是,从一开始,桑丘的人生目的就自动放弃了,或者说,桑丘从成为我仆役的那天开始,就把自己当作了我堂吉诃德人生目的得以实现的手段。就此而论,即使他在骑士道上对我作威作福反仆为奴,他在目的论意义上却始终是我的奴仆;因为与我同行剥夺了他本真的人生乐趣;尽管我有资格认为他那原本的生活既可笑又愚蠢。奴仆的人生意向、生活意志之所以是那样容易被巧取豪夺,除了他们在社会中处于弱势地位,他们不得不出卖自己的生活意志,更在于他们的身体是健壮的,但其意志却是薄弱的,他们的人生目的是脆弱的,其势如水,随波逐流。我的忠实奴仆桑丘只想从骑士道中获利,到后来,没准他还比我更加迷恋这一行当。
  我不能许诺也让他当一名骑士,最多,他就只是一个骑在驴背上的人,因为骑士道是一门高贵的精神事业,是专供那些犯糊涂的人来献身的;可我的可怜的桑丘永远都只有庸人才有的清醒。我虽高高在上,可我仍然知晓土地与农夫。对农夫最大的诱惑不是工钱,而是权势,他们有的是世俗狡智,在桑丘的心目中,海岛总督便是一个应有尽有的权贵;有权就有钱,有钱还不一定有权,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桑丘一定私下犯嘀咕,认为我堂吉诃德犯傻,弄什么骑士道,一辈子像一个鬼影子满世界乱窜,在他看来,脑满肠肥的总督大人才是一副稳定的富贵相;许诺给他一座海岛,对我堂吉诃德骑士来说也算是进退皆顾、游刃有余。海岛不是硬通货,而是一种期待中的财富,尽管它具有疆域方面的宏伟,让人有一种君临万物的壮美之感,可它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无限远处的未来,海岛许诺中暗藏着一个假定(可是从来不会抽象思维的傻桑丘却只能直观到现实),那就是:如果我堂吉诃德可以凭武力打下一座海岛,那就应当履行我的诺言;把海岛送给他。海岛不是我的现有财产,而是凭我的暴力行动去夺取的财产。
  游侠骑士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浪漫革命家。他们把暴力艺术化了,杀人放火似演戏金戈铁马如杂耍。骑士道最令人迷醉之处在于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固定资产,他们挥舞长矛短剑夺取一切财产。“抢”是一个多么潇洒的动词!桑丘那颗愚钝的头脑从来不会从法哲学视角来思考海岛许诺。既然我得依靠武力去抢劫海岛,那么,我的财产所有权一定存在正当性方面的疑问,当然,对我这个疯子来说,革命的逻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革命本身的正当性是不言而喻不证自明的,长矛短剑创世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但问题是:如果抢劫行为成为抢劫的理由,那么这就已经种下了一个逻辑的根苗:另一个比我堂吉诃德更强健的疯子来抢我的海岛,他也有理由,由于他更暴力,所以他具有更加充足的理由。机巧诡诈的海岛许诺原本就是一句疑窦重重的空口白牙话,竟被桑丘欣然接受。为什么?凡是我们不反对什么,那我们十之八九具有接受什么的前意识。农民意识中原来就已深埋着无须论证正当性的根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唯物的,暴力是最直观的存在,而正当性论证则是幽灵似的理论家在自寻烦恼。
  桑丘的期待同时也成为我行为的动力。我要为天下劳苦大众谋利益,劳苦大众就是我的充足理由。永远站在大多数这一边,有了这一精神支撑,我将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我的浪漫潇洒的生财之道被桑丘期待抹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人民从追随我的那一刻起便成为了我满世界抢劫的合谋。不但要永远站在大多数这一边,而且要把人民当命根子一样牢牢掌控。
  奴隶永远是奴隶,桑丘在憧憬当上总督的未来时,连想也没有想过总督大人的尊贵可能位居骑士之上,奴隶可以改变其奴隶地位,但他永远也改不了其奴隶意识;奴隶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的骨子里根本没有流淌着贵族的血液,就是把贵族的血输给他们也不能与他们自己的血融为一体。我之所以有胆做主人,只因为我看透了奴隶;他们乐于做丧失独立性独特性而平均划的——有依有靠的庸众,奴隶首先是懦夫,其次才是别的。

  二、 勇战风车

  说到这儿,他们在旷野里见到了三四十架风车。堂吉诃德一见,便对他的侍从说:
  “我们运气真不错,命运的安排比我们希望的要好。你瞧,桑丘•潘沙朋友,那儿有三十多个耀武扬威的巨人,我想与他们打一仗,把他们全都杀死。缴获了胜利品,我们可以发财。这是一场义战。在地球上将这些孬种消灭,也是为上帝立了一大功”。
  “什么巨人呀?”桑丘•潘沙问。
  “不就在那里吗?”他主人说,“胳膊长长的,有些巨人的胳膊几乎有两西班牙里长呢”。
  “老爷,您好好瞧瞧,”桑丘说,“那不是巨人,是风车,那些像胳膊一样的东西是风车的翅膀。风吹动了这些翅膀,石磨就转动起来”。
  “显然,你对历险方面的事儿还得好好学学”,堂吉诃德说,“他们确实是巨人。你如果害怕,就离开这儿,做你的祷告去吧。一会儿就要和他们进行一场以少胜多的决战。”
  说完,他便用踢马刺刺了一下罗西纳特,朝前冲去。他的侍从桑丘还在大声地对他说,他前去进攻的对象明明是风车,不是巨人,但他不予理会。他一味想着这些巨人,其实连桑丘的呼喊声也没有听到。他走到跟前,也没有看清是巨人还是风车,便一个劲儿地嚷道:“别跑,你们这些胆小鬼,无耻之徒!跟你们交手的只是个单枪匹马的骑士啊!”
  这时,刮起了一阵风,巨大的风车翼开始转动起来。见到这个情景,堂吉诃德说:
  “即使你们舞动的手臂比布利亚瑞欧的胳膊还多,我也得叫你们吃败仗”。
  说完,他便虔诚地向他的意中人杜尔西内娅小姐进行祈求,请她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保佑他。随后,他拿盾牌扩住胸口,举起长矛,纵马飞驰,向第一部风车刺去。矛头刺中了风车翼,一阵风吹得风车翼猛转起来,将长矛折成几截,把堂吉诃德连人带马卷起,又重重摔在地上。堂吉诃德在地上滚了几滚,露出一副狼狈相。桑丘•潘沙立即拍驴赶来救他。到了他身边,发现他已不能动弹,因为他从罗西纳特背上摔下来,摔得太重了。
  “天啊,”桑丘说,“我刚才不是对您说了嘛,要当心点,那是风车。除非脑袋里也装着架风车,还有谁会不知道那是风车呢”。
  “别说了,桑丘朋友”,堂吉诃德说。“打仗的事比别的事变化大。我想一定是那个摄走我的书房和书籍的弗莱斯通,为了剥夺我胜利的光荣,把巨人变成了这些风车。他恨死我了。不过,归根到底他那些歪门邪道总敌不过我这把锋利的宝剑”。
  “那就要看上帝怎么说了”,桑丘•潘沙说。

  任何历史人物都有一个经典动作,他们凭此而名垂青史,而我堂吉诃德的经典动作就是勇战风车,这一点,凡是知道我堂吉诃德的人都知道,甚至可以说,堂吉诃德精神就是勇战风车。从桑丘开始以至全世界人民无一例外都认定,那是我堂吉诃德疯病发作,是骑士病给闹的。不知道诸位在看《堂吉诃德》时注意到没有,我这个疯子经常都在声明自己是疯子,而那些真疯子却从来叫嚷自己没疯。
  其实只有我本人才最清楚,勇战风车是我一生中最清醒的重大决定。像我堂吉诃德这样饱读经典并且时常到田间务农,没有脱离生产劳动的乡村绅士难道不知道风车的威力吗?难道我不知道挺矛直刺风车会被摔个人仰马翻断胳膊断腿儿吗?我是一个历史人物,我身后不仅有塞万提斯在注视我,描摹我,记录我,而且千秋万代的全世界人民都在膜拜我,我既出骑士道,必须有一个声先夺人的历史性的经典动作。
  一个动作胜过一万本哲学巨著。历史——尤其是伟人传记,并不主要是字词句组成的,字词句——哪怕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弄出来的字词句,永远都只是描述的工具,而人物的动作才是历史本身,才是描述的对象。一个动作蕴含了无数的意义。是一种阐释不尽的真理,而所有自诩为真理的字词句都只是真理的片鳞半爪而已,我堂吉诃德不是生而论道的哲人,而是实践行动的哲人。历史岂能被字词句撼动?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改变世界只能靠行动,哪怕是荒谬的行动。
  人们总是评价(甚至嘲笑)我之勇战风车既滑稽又荒谬。对庸众愚众,我历来宽大为怀。他们不懂,因为他们没有深究!
  骑士道的最根本的生存根基是什么?是树敌。可以说,骑士的光荣与辉煌很大程度上是由他的敌人赋予的。当我声明我是伟大的骑士,这就是说:我是一个高拔于庸众之上的拥有强大自我意识的超人,可我对我的自我意识无法自证,或者说,我的自证无法取信于人,为什么理论家永远无法跟行动家相提并论,正是因为理论家以自我意识立论,又以自我意识自证,而在精神本身为何物,意识乃千古之迷的背景之下,一切理论的自证都不足信,或者说,理论家们只能把心爱的自证或不证自明演示给另外的理论家们去信服,人民群众从来都是一个个眼见为证的直觉论者。为要证明,必须用他者、用非我、用异质之物来证明。骑士道是什么?骑士道就是维护正义的无坚不摧的暴力。但胜利还是极其次要的。骑士的位阶首先不是由他的胜利来确立的,例如,我堂吉诃德挺着长矛刺穿一只小母鸡——是胜利么?是胜利,但这只被刺的母鸡决不会提升我的地位,只会贬低我的地位!骑士的位阶首先是由他的敌人来确立的,或者说,敌人越强大,地位就越高!
  意识是自我的盲点,我只是一堆专属于我的感觉而已。当我试图确立自我,必须由他者来投射我自己。正如我要意识到我自己,我至少必须回想一下我在水中、在镜中曾看到过的那个我的形象,我必须在意识中设立一个他者,我才可能构建起自我;我无论通过怎样精深的形而上学自省、认识我自己,我都不足以证明我自己;而未加证明的自我意识是无法确认其价值的。于是,那个以我映像面目出现的小他者不足以证明我自己,尤其是当我试图证明我不仅拥有自我意识,而且拥有强大的自我意识时——正像骑士那般强大的自我意识时,我必须用大他者来进行证明。小他者并非真正的他者,而是自我的反射和投射,反过来也可以说,自我并非真正的“我”,而是一想象的对象。小他者既是自我之对偶也是自我之镜像。因此,小他者完全铭刻在想象秩序中。大他者则意味着根本的他异性,一种超越了想象秩序的他性幻觉的他性,因为它不可能通过认同而被同化。这种根本的他异性等同于语言和法则,因此大他者是铭刻在象征秩序中的。大他者必须首先被看作是一个场所,即言语于中建构的场所。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才可以把大他者说成是一个主体,即一个主体可以占据大他者的位置,并因此对另一个主体“体现”为大他者。论证言语不是起源于自我,甚至也不是主体,而是起源于大他者,大他者作为一个场所可在不同场合由不同的主体(如母亲、父亲、分析者等)占据。对幼儿来说,是母亲最先占据了大他者的位置,因为正是她承认了幼儿最初的哭喊,并回溯地把它们认可为某种特定的信息;而且也因为正是母亲的欲望最先支配着幼儿的欲望。
  骑士道的衣食父母不是他任意抢劫的财物,骑士道的衣食父母正是他在思想中树立起来的仇敌。正是由于敌人的存在,才使骑士道有了安身立命无法无天的价值,而以大他者的仇敌作为勇战的目标,正是一切伟大骑士的成功之道。作为大他者的仇敌有多大,骑士的价值就有多大。这一点,有史以来的行动家—政治家们再也清楚不过了。他们一开口就是砸碎铁锁链解放全世界,打倒罗马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汝是喜马拉雅山),为什么?因为:仇敌变为了公敌,我们的事业也就更加正义。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正义的事业是任何敌人都攻不破的,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是啊,世界上最标准的大他者就是我们的敌人,就是人民公敌,把对象界定为人民公敌,我们便成了正义骑士,当然,除了正义骑士,我堂吉诃德还肩负全人类的忧虑,所以又叫“愁容骑士”或者“哭丧着脸的骑士”。
  正像一切伟大的政治狂人一样,我也是一个得心应手上下其手随心所欲万物皆备的疯子,疯子有两种,一种是全疯,一种是半疯,我们这种疯,既非全疯也非半疯,而是想疯就疯想不疯就不疯,疯起来的劲头远远超过一切全疯或半疯。这么跟你说吧,这股子疯劲有点类似吃了迷幻药;当桑丘朋友对我说眼面前是三十四架风车时,我比他还清楚那是三十四架风车,我不是跟他说那是三十四个……吗?我要真疯了,还会识数么?我既然看得清对方的数目,那我看不清楚他们的体貌么?但我不需要风车,我需要强敌,方圆数十里,只有这些风车最适合让我将它们视为劲敌;这些,我都作过精密的思虑:风车规模巨大,而且张牙舞爪颇具动感,敌人的飞扬跋扈正好显我神勇壮我军威,再加上三十四比一,更可见我吉诃德英雄本色。风车之战给我的启示是什么?那就是:一个人要超拔于庸众之上,就应当有一股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狂劲儿,玩儿呗。在我之后,更有另一位现代骑士,看什么都用军事眼光。海边游泳,巨浪扑来,现代骑士对着海浪大叫大嚷:“哈,海浪,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大么,你狠么,你要吃人么?我不怕你,我一个人冲你不行,我组织一个班,一个班不行我组织一个排,一个排不行……我用一个军十几万人冲你我立马弄死你!”做了骑士你才能体会到:一个人生活在丰富的壮美的想象世界中是人生一件多么大的快乐事,人生不但是平庸的,人生还是寂寞的,不弄出点动静,活着真没啥意思。但我也十分清楚,一般的庸众根本就不具有这样强劲的想象力。我敢说,我堂吉诃德的想象力堪与千年古今任何大家相匹敌,当我想把风车想象成巨人时,它们在我眼中立马就变成了巨人,我知道,在你们眼中风车仍然还是风车,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正因为你们认为我把风车视为巨人而与之搏斗,我才一举成名天下知,如果你们也有能力把风车变作巨人,那这世上再也没有伟大的堂吉诃德。我的举动是不可思议的,是荒谬的,是疯颠的,正是因为这一戏剧效果才让我在世界历史中定了格。其实,当你们正嘲笑我讥讽我庆幸自己的理智与审慎时,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暗暗惊佩我,对于大无畏革命精神,你们永远都只是敬而远之但又兀自艳羡,你们根本不能理解什么叫做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你们这些可怜的庸人,你们所过的那种清醒巴醒的生活让我过一天都会痛不欲生。你们惧怕敌人,没有敌人的日子你们觉得安全、丢心。而这样的平静,在我骑士道的眼中简直就是虽生犹死。
  有一个小秘密只有我知(连天也不知地也不知):勇战风车这一出我在家乡庄园里试了几十次,被风车轮子抛甩多远我都一一作了精确的记录,我早就练就了勇战风车的精湛技巧,对我来说,这几乎已成为一项娱乐活动;在家乡,有时我觉得精神空虚,一个人偷偷出去冲刺,甩一甩,摔一摔,伤风感冒全愈,忧郁伤感顿消,玩儿呗。况且,我不还是全身甲胄吗,怎么会摔成几大块儿呢。不过,经典的壮举应是一闪而过的慧星,来第二次,就有可能露出破绽。

  三、 偶像崇拜

  客店寂静的环境促使我们的骑士想入非非,头脑中不断地重现他阅读过的骑士书上的一些情节。他脑海里突然涌现一个异常奇怪的想法:上文已经说过,他以为这次自己来到了一座有名的城堡(因为他将自己投宿的客店都看成是一座座城堡),店主的女儿就是城堡主的小姐。她见他这么英俊潇洒,一见钟情,答应当天夜晚瞒着她的父母前来与他幽会。这本是凭空臆造,他却坚信不疑,于是,就惶恐不安起来,觉得自己的名节已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他暗下决心,即使希内布拉王后亲自带着她的女总管金塔涅娜夫人前来与他相会,他也不会干任何不忠于他的意中人杜尔西内娅•德尔•托波索的事情的。
  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该当他倒霉,那个阿斯图里亚斯姑娘来找骡夫了。她只穿一件内衣,光着双脚,头上套着发网,蹑手蹑脚走进他们三人合住的那个房间前来赴约。她一到门口,堂吉诃德便发觉了,立即从床上坐起。尽管身上贴满了膏药,肋部疼得很厉害,他还是张开双臂,迎接他心目中美丽的姑娘。阿斯图里亚斯姑娘这时正蜷缩着身子,屏息敛气伸着双手摸索着朝前走来。她一只手正好碰到了堂吉诃德张开的双臂。他立即紧紧地捏住她的手腕,用力朝自己身上一拉,让她坐到自己的床上。这时,她一声也不敢吭。接着,他就去摸她的内衣,她穿的虽是一件粗麻布衣服,堂吉诃德却认为是一件细纱布衬衣。她两只手腕上戴着两串玻璃小球,他却认为她戴着闪闪发光的东方宝珠。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活像一撮马鬃,在他眼中却变成金光闪闪的阿拉伯金丝,它发出的光亮使太阳也黯然失色。她呼出的碳酸气显然夹带着隔夜的凉拌菜的气味,他却觉得她满口芳香。总之,这时他头脑中浮现出自己在书中读到过的公主的形象,这位公主的体态和容貌与她完全一样。公主出于对一位身受重伤的骑士的一片深情,前去探望他。他这时已完全沉浸在幻想中。虽说他手中触摸到的,鼻子里嗅到的以及从这位实心眼的姑娘身上感受到的其他种种,除了那位骡夫外,都会让人恶心,却没能使他醒悟。他只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是美丽的女神,他紧紧地搂着她,含情脉脉地低声说:
  “高贵美丽的小姐,承蒙您光临寒舍,让我能一睹您无比俊美的芳容,我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您的盛情。可是,命运之神总爱对我们这些人过不去,这会儿竟让我全身是伤,骨折筋断地躺在床上,我虽有意满足您的愿望,却是力不从心。我难以满足您的意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这颗心早已许诺给了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德尔•托波索,她是我内心深处惟一的意中人。要是没有这个原因,我可不会那么愚蠢,眼睁睁地放过您一片深情给我提供的这个良好机会,不享一享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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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渺渺沧海之一粟 时间:2019-03-13 21:39:41
作者:看我几分像从前 时间:2019-03-15 16:08:53
  拜读拜读
作者:尤猛66 时间:2019-03-15 21:30:34
  你能像大力水手一样吃菠菜就去拯救世界吗,能嘛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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